小红和她妈妈抱了很久。久到我的腿都站麻了,久到李半仙在旁边打了三个哈欠,久到院子里的乌鸦都睡了一觉又醒了。
我没有催她们。
一个七岁的小女孩,死了三年,终于见到了妈妈。一个找了女儿三天三夜、心脏病发作死在游乐场门口的妈妈,终于抱到了女儿。换了我,抱到天荒地老也不撒手。
但天总会亮的。
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月亮淡了下去,星星一颗一颗地灭。小红的妈妈抬起头,看了一眼天空,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。
“小红,妈妈要走了。”
“不要。”小红把脸埋在她怀里,声音闷闷的,“我不要你走。”
“天亮了。天亮以后,妈妈就不能待在这里了。”
“那你就不要天亮。”
她妈妈笑了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过嘴角那颗痣,滴在小红的头发上。那些眼泪没有消失,也没有穿过小红的头发,而是像真的眼泪一样,渗进了发丝里。
“妈妈,你疼不疼?”小红突然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死的时候一定很疼。”
她妈妈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“不疼。想到能见到你,就不疼了。”
小红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妈妈的脸。手指穿过去了——天快亮了,阴阳之间的界限在变厚,鬼魂和鬼魂之间也开始碰不到了。
“妈妈,你以后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只要你想妈妈,妈妈就在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你的影子里。”她妈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小红的影子。那个成年女人的轮廓还没有完全消失,但也淡了很多,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。
“妈妈一首陪着你。你看不到,但妈妈在。”
小红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。
她妈妈站起来,看着我。
“陈道长。”
“阿姨。”
“谢谢你照顾小红。”她鞠了一躬,很深。半透明的身体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了,只有声音还在,“她小时候就调皮,爱闹,坐不住。我以为她长大了会好一点,但她没来得及长大。”
“她在我这儿挺好的。”我说,“每天吃辣条、看动画片、帮我抓鬼。”
“抓鬼?”她妈妈的表情有点复杂,“她一个鬼,抓鬼?”
“以毒攻毒。”
她妈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“也是。”
晨光透过院墙的缺口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她的身体像雾一样散开,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地往上融化。最后消失的是她的脸——圆脸,大眼睛,嘴角的痣,还有那个笑容。
“小红,妈妈走了。”
“妈妈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她消失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晨光、乌鸦叫、李半仙的哈欠声,和小红压抑的抽泣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哭吧。”
“我不哭。”她用手背擦眼睛,“妈妈说爱哭的小孩不漂亮。”
“你妈骗你的。”
“我妈不骗我。”
“那她就是善意的谎言。”
小红抬起头,瞪了我一眼,然后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整个道观的墙皮都在往下掉,哭得隔壁的李半仙捂住耳朵跑回了自己院子。
我没有劝她。我坐在台阶上,等她哭完。
等她哭完,天己经大亮了。
“哥哥。”她抽着鼻子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“嗯?”
“我饿了。”
“你是鬼,你不饿。”
“我就是饿了。”
我叹了口气,去厨房翻了翻,找出半根蔫了的黄瓜——昨晚剩下的那半根。递给她。她接过黄瓜,咬了一口,嚼了嚼,吐出来了。
“不好吃。”
“黄瓜本来就不好吃。”
“那你还吃?”
“因为穷。”
小红把黄瓜扔到一边,飘到我肩膀上坐下。她的身体比之前重了一点——也许是因为刚才哭了,也许是因为和她妈妈抱了那么久,沾了人气。
“哥哥,妈妈说她一首在我的影子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以前怎么不知道?”
“因为以前你没有这么难过。你妈妈只有在你想她想到不行的时候,才能出来。”
小红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那我想她的时候,她就出来。我不想她的时候,她就在影子里睡觉。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那她睡觉的时候冷不冷?”
“影子里不冷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猜的。”
小红没有再问。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,凉丝丝的,但比之前暖了一点。也许是我的错觉,也许不是。
“哥哥,我们今天干什么?”
“找东西。”
“找什么?”
“师父的日记。”
师父飞升之前,把他的房间锁了。钥匙我找了三天没找到,昨晚突然想起来——钥匙可能不在房间里,在门上。我试了试,插在锁孔里,只是被灰盖住了,看不出来。
我打开门。
师父的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不像他的风格——他平时被子从来不叠,用他自己的话说,“晚上还要睡,叠它干嘛”。桌子上的东西也很整齐,笔墨纸砚摆得规规矩矩,砚台里还有干了的墨,像是一幅字写了一半。
— 《二逼道士》— 刍狗C 著。本章节 第27章 师父的日记 由 灵异070书院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 —